4、爱的呼唤

    4、爱的呼唤

    深秋时分,夜未央,月如钩。

    零点之后的城市被夜幕完全遮蔽,那些不再有浓烟冒出的烟囱静静地矗立着,就像是在俯视着身边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低矮厂房,深深地陷入了对往日繁华景象的追忆之中。当然,这也只是某处的景象而已,除此之外,也有迥然不同的夜世界与之共存着。城市的另一个方向,那里灯火依然辉煌,霓虹灯依然闪烁,车辆行人依然喧嚣,正好与这些大烟囱的静默形成强烈的对比。那些直指云霄的高楼大厦彻夜通明,仿佛神话中的海底水晶宫,金碧辉煌;而那些涌满车流的街道,就像是流光溢彩的飘带,带着城市一起舞动。远远看去,那车灯就像是无数个长腿蜘蛛,在夜空下大跳探戈。

    在辽海市寂静的街市与躁动的街市衔接处,就像天空中的银河一样,弥漫在城市的建筑群落中,暧昧不清地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光亮。辽海制造厂新建起的宾馆傲然屹立在工业园区的一角,白色瓷砖铺成的墙壁被月光洗涤得越发白净、鲜亮。就在一片黑与白、光与影的交替中,惟有楼顶的一角透出昏黄的暖色,随同一起在夜色里流泻的还有风中隐隐约约的音乐声。仔细一听,才知道是萨克斯带着它特有的蓝调悲情,让人体味着沉重的压抑和揪心的痛苦。这乐声如同吹奏人的思绪一样,哀伤,思念,还有悲愤。

    郝设华搬到厂里后,以他总工程师的身份受到了热情的“款待”,厂里不管他的再三推脱,硬是将他安排进了这栋新建宾馆的总统套房里,说什么是为了厂里的面子,也要表示对人才的重视。因为,虽说名义上他只是个副总工程师的头衔,而实际上他才是台前幕后的大拿。以吴裕泰的话说:“这就叫姿态,尤其在外人面前很重要。设子,美国来的商务代表都可以住咱的总统套房,你这位总工程师如果不住,论情论理都说不过去,你这不是摆明了让我们中国人没面子吗?”也是这句话,郝设华才听从了安排,乖乖的住了进去,所有洗涮整理全由服务员包干,他倒也落了个清净,除了吃饭睡觉,他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厂里并没有询问他以厂为家的理由,因为,郝设华以厂为家已经司空见惯、见惯不怪了。可是,到郝设华安定下来后,厂长才婉转的问起了原因。厂长说,他在郝设华吹奏的萨克斯音乐声中,似乎听出了一些端倪。所以,他过来看看,郝设华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郝设华说妻子坐月子需要人陪护,两面的老人都来了,所以家里太拥挤。没有办法,只好自动腾地方了。这样的借口不会被怀疑,就算将来总有一天会暴露真正的原因,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住进厂里,妻子背叛后的伤痛会暂时忘却,身为男人的自尊也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如果在家里,无论周围是讥讽还是同情的眼光,都让他无法承受。

    郝设华不愿意相信自己是被背叛了。可是,他找不出第二条理由来为这件事开脱。所以,他无法原谅吴飒飒,更无法舍弃这段姻缘,于是他选择了逃避。和初恋时候一样,他开始对女人感到恐惧,尽管他很清楚吴飒飒和丁盈盈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只是,他再也无法去相信曾经的那些海誓山盟、温柔缠绵。仿佛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依然是孤身一人,茕茕孑立。

    白天可以埋头工作,忘记一切。然而,夜深人静的时候,却无法让自己从这段感情中脱身出来。尤其已经习惯了枕边的温柔和热度,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奢华的房间里,充斥在眼前的都是陌生的味道,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塌实。心中那股凄凉和悲伤折磨着这个可怜男人的意志。于是,他翻身爬起来,抓起常伴在身边的萨克斯,就像对着一位挚友倾诉一样,他将所有的抑郁和痛苦交付给了这位最忠实的“朋友”。

    当初的愤怒似乎在这一段时间里被渐渐平息,现在,就只剩下哀愁。哀愁伴着思念,伴着对往昔那些美好岁月的不断追忆。虽然话不多,总被人说成“闷葫芦”,其实这个男人的感情世界相当丰富,只是不善表达而已。也正因为如此,他比别人更加脆弱,经不住伤害。他不相信曾经和妻子在一起的日子都是谎言、虚假和欺骗。所以,他选择沉浸在过往里,而不愿意面对现在。萨克斯悠悠地吹出了他对那些日子的怀念。在他的眼中,妻子是多么完美的一个女子,她给了他最大的幸福,也给了他最大的不幸。当得知自己终于要当爸爸了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是狂喜地将妻子抛了起来。他对着那个未知的生命偶偶低语,处处表现着一位准爸爸的骄傲和幸福。那个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过后是今天这样的结果。他感觉,这是吴飒飒对他的双重背叛。

    骂过了,恨过了,最终还是怎么也恨不起吴飒飒来。当然也包括那个孩子。这样的心态,更让他烦恼不已。

    “飒飒……”

    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应,在这样的深夜里,同样无法入睡的吴飒飒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惊动了陪在她旁边的母亲。吴母有些埋怨地说:“怎么还不睡啊,都大半夜的了。坐月子的时候你就不要再想七想八的了,小心伤了身子,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不,妈,我听到设子在叫我。”吴飒飒望向窗外,喃喃地说。

    吴母翻了个身,嘟哝着说:“你在做梦呢,快睡吧。”

    吴飒飒重新躺下,悄悄地抹掉了脸上的泪痕。月子里的人忌讳很多,尤其忌讳伤神。她尽量让自己乐观起来,也为了不让陪在身边的母亲担心。可是,刚才心头的那种悸动还是带给了她无限哀伤。或许是在做梦,因为,那个人既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就不可能再在枕边轻呼她的名字了。他一定怨恨着她,虽然并没有提出离婚的诉求,但却将她决绝地打入了冷宫,不理不睬,彻底忽视。他甚至看都不来看她一眼。面对这样一个男人,她还能有什么奢求?

    “设子……”

    耳边隐约有熟悉的萨克斯乐声传来,幽怨惆怅,从寂寥的夜空里回荡。吴飒飒的心再次颤抖了。她知道,那一定是丈夫在吹奏他心爱的萨克斯,他也在这样的夜里无法入睡,和她一样,在思念着另一个人。

    “妈,我听到设子在吹萨克斯呢。”

    “嗯。”吴母只是在睡意中这样模糊地回应着。

    “妈,我怎么也想不通,虽然我们厂里的确有外国专家,可我跟他们只有工作关系,虽然我也出过几次国,可我从来都只谈工作的,怎么会出这种事,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看来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吴飒飒轻声抽泣着。

    “唉……”身旁传来吴母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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