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双喜临门

    辽海工人疗养院的花园里,鲜花怒放,蜂蝶翩跹,新月形的人工湖里,睡莲油绿绿的叶子刚刚浮上水面。清澈见底的人工湖里放养着许许多多的锦鲤,今天天气特别好,它们似乎也变得特别活泼,时不时的在水面上冒个泡,或者撒欢般地摇一摇尾巴,制造出点响动,不甘寂寞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远处的小亭子里,有一位老人正在悠扬地拉着胡琴。郝一湖正推着章小凤在人工湖边散步,章小凤看着远处的拉胡琴的老人说:“他每天都在那里拉呀拉的,好像还很陶醉,可我听着一点都不好听,哪有骆子哥的笛子吹得好听啊!”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章小凤话音未落,骆子就突然出现在了视线中。他手中扬着一封信,一路小跑着奔了过来,远远的就激动不已地喊着:“小凤!一湖!大好消息啊!”

    “哎,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跑这么急。”章小凤忍不住说道。郝一湖和章小凤,头发都已经白了,骆子的头发更是像长白山的山顶一样,白得雪亮雪亮的。不过他跑起来的身段却相当轻盈,头顶白发还因此而飞了起来,像是白蛾子的翅膀在一张一合地扑扇一样。等他跑到跟前,章小凤已经呵呵地笑个不停了:“骆子哥,你啊,我就知道你一来肯定有好消息。快说,到底是什么好消息,让你乐成这个样子?”

    骆子晃着手中的信:“立京和慧思来信了,他们说找到大哥黑一海了!”

    章小凤一听,连忙伸出手去夺骆子手中的信:“真的?快把信给我,让我看看我孙子、孙女的信!他们还真的在日本找到黑一海大哥啦?哎哟哟,人海茫茫的,这可真是不容易……”

    骆子把信从信封里取出来,交给章小凤,章小凤两手颤抖着,几乎抓不住信纸,情绪激动得连嘴唇也在颤抖:“黑……黑一海大哥他……他……”

    骆子帮章小凤把信纸拿稳,然后轻声地纠正道:“黑一海大哥他现在人在德国。”

    章小凤又惊讶得合不拢嘴:“哎?不是说他在日本吗?好好儿的,怎么又跑到德国去了?这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可以满世界到处转。”

    郝一湖啧啧直叹息:“是啊,他怎么到德国了呢,那可离得不老远吧?”

    骆子微微一笑,指着章小凤手中的信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看信就知道了。”

    信是郝祖国的儿子郝立京写的,他和郝建华的女儿郝慧思一起从大学毕业,又一起到日本留学,学习机械与动力。由于他们去的是日本,章小凤就把寻找黑一海这件事托付给了他们,没想到人海茫茫,还真让他们找到了。

    爷爷奶奶,你们好!我爸爸妈妈,还有我大伯、二伯他们都好吧?

    爷爷奶奶,我和慧思在日本的学业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准备到德国我黑一海爷爷的汽车研究所里去实习。

    我黑一海爷爷可牛了!他现在是德国汽车工程师协会(国际)发动机分会副主席,德国能源部汽车技术工业界顾问,也是国际发动机学会、德国机械工程师协会、日本汽车工程学会会员。去年,国际汽车工程师协会(sae)将forestr.mcfarland奖授予了他,以奖励他对该学会发展所作出的杰出贡献。紧接着,他又被德国工程院选为德国30位最杰出的工程师之一。

    我黑一海爷爷刚到日本时,在我敦村惠子奶奶家的汽车公司研发中心工作,他是后来才到德国发展的,因为德国的汽车制造业在国际上是顶尖的。他这个人呀,脾气跟我奶奶有点像,只要是认准的事儿,就是汽车也把他拉不回头。他在日本时,主要研发汽车发动机,工作忙得很,但业余时间还继续学习日本的现代企业管理制度。到了德国后,他就专门研究起汽车发动机了。

    爷爷奶奶,找到黑一海爷爷可真不容易啊。我和慧思是根据敦村惠子奶奶的姓去寻找线索的,我们只能在假日休息时间去查找,还通过一些日本战后援助组织的帮助,最后找到了敦村家族,才知道他们家原来是开汽车公司的,然后才打听到了黑一海爷爷的消息,原来他已经在几年前去了德国,并留在了那里。我们通过敦村家的人联系上了黑一海爷爷,他知道我们的事后,就让我们毕业后到他在德国的公司去进修。这下正好,我和慧思正有意去德国深造,期望在那个汽车王国里学习到更多的东西……

    爷爷奶奶,你们放心,我和慧思一定想办法把黑一海爷爷带回家去,我们将不遗余力地劝说黑一海爷爷回到中国,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大家就能够团聚了!

    骆子无限感慨地说:“黑一海大哥他真是太厉害了。当初他秘密去日本的时候,我疯疯癫癫的什么也不知道,只记得临走时他还来看我,跟我说了很多话,唉,那时他一定很难过,想要找个人倾诉,可我却是一个废人,什么都帮不上他……”

    “骆子哥,那能怪你吗?”章小凤说道。

    “是啊,谁都怪不了啊。”郝一湖说着,叹了口气。

    “大哥他一定受了很多苦,到日本去了以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生活的,身在异国他乡肯定不容易……唉,不说了,只要知道他现在很好就好了。大哥这个人啊,比我要坚强得多了。我真是很愧对他啊。”

    “骆子哥,你也不差啊,你现在可是辽海的大明星啦,人们挤破头去听你说快板,用现在的话说,你就是民间艺术家。”章小凤有些幽怨地说道:“你比我可要强多了,我才是个大废人哩!”

    “小凤……”

    “哎呀,你们两个就别在这里抱怨自个儿了,大哥有消息了,应该高兴才是嘛。”郝一湖温和地笑道。

    “啊!对!哈哈,说起这个黑一海大哥啊,当年出国以前就是个工作狂,整天研究什么日本的现代企业管理。现在怎么造起汽车来了?他也真是的,这么多年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联系一下!我们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有建华,都已经人到中年了,到现在都没见过他的亲爹一面呢。”

    “他经历过解放初期的镇反运动,他害怕啊!”

    “也对!黑一海大哥说他最怕的就是政治运动了,哈哈哈……”

    正所谓好事成双啊,这天下午,正在上班的郝设华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南朝鲜的信,同车间的一位师兄很好奇地问:“真没想到啊,设子,朋友都交到外国去了,你啥时候认识的这位南朝鲜朋友啊?”

    “不是朋友,这是我姐的信。”郝设华说道,并顺便更正了师兄的说法:“也不是南朝鲜,现在是韩国。”

    1992年8月24日,中国政府与韩国政府正式建立了大使级外交关系,结束了两国长期互不承认和相互隔绝的历史,国家之间的称谓也随之改变,所有的公开言论中,过去的“南朝鲜”都更名为了现在的“韩国”。

    得知这一消息后,郝设华和郝祖国就开始想办法和一去遥无音信的郝亭花取得了联系。很快,这条拉了十多年的亲情长线就接上了。这十来年里,郝亭花将思亲之情深埋于心,努力地适应着另一个崭新的环境、另一种崭新的生活,虽然因为政治原因,两国之间消息十分闭塞,但她还是在想办法透过一些曲折的方式将她的思念传递回来了,努力地让那条线不断掉。两国恢复邦交后,以前偷偷摸摸的行为而今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了,但依然没有明朗化,郝亭花至今还没给这边的家人写过一封正式的家书。因为之前已经通过一次电话了,所以郝设华在拿到信时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但是那种喜悦的心情却是难以抑制的。

    “你姐?你姐是啥时候跑到南朝鲜……哦,不,是跑去韩国去的?”

    郝设华顾不上给师兄解释这其中的缘由,他连忙去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信的封口,在取出信的时候,由于太过紧张,手都在轻轻颤抖。这封信果然是郝亭花写来的。郝设华想,要是妈看到了这封信,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于是,下了班后,郝设华就连忙赶到了疗养院,把信交到了章小凤的手上。章小凤果然很高兴,喜极而泣,泪流满面,一边读信一边哭,谁都劝不住。

    亲爱的爸爸妈妈,骆子叔叔,还有大哥、大嫂和两位弟弟以及弟媳妇:

    你们好!

    离开你们已经很多年了。我虽然没有和你们联系,但是,我的心中始终都有你们的影子。我在辽海的日子里,爸爸妈妈和哥哥弟弟都非常的爱我,我健康、快乐地长大了!可以这么说,我在这个家庭里是非常特殊的一员。我们虽然没有半点的血缘关系,但我们却是真正的亲人,无论人在哪里,心里都会牵挂着对方,我们的心是始终连在一起的。

    我为什么到今天才给你们写信呢?这里面有个原因。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总想着把事业做好了再给你们写信。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发奋地努力过,但是,我的事业却始终没有多少进展。所以,也就不好意思给你们写信。现在好了,我叔叔见我靠自己的努力已经过上了不错的生活,具备一定的能力了,就把我们家族的公司交给了我。爸爸、妈妈、哥哥、弟弟,我现在已经是韩国崔氏集团的董事长了……

    “你们看,你们看,我女儿已经是大公司的董事长了!”

    郝设华点点头:“妈,崔氏集团可是当今韩国最大的几个财团之一,姐真了不起。”

    骆子也说道:“亭花从小就特别有主意,她有那个能耐,当上董事长一点也不奇怪。”

    “这下好了,我们一家人总算是全乎了。”

    章小凤用手巾沾了沾眼睛,把泪痕擦掉:“唉,这个亭花也是,只在起初打过几次电话给祖国,从来都没写过信,我还以为她把我们都忘了呢……”

    “她也有她的难处,你就别计较了。反正现在都有消息了,你就可劲地高兴吧。”郝一湖说完,咧嘴嘿嘿地笑了起来。他是由衷地高兴,眼中也含着幸福的泪光。

    “为了庆贺今天接连的两大喜事,我们要不要庆贺一下?”骆子问道。

    “要!当然要!把祖国两口子叫来,设华,咱回家去,我们先小聚一下,等大家回来,人都齐了,再大聚一次!”

    “好的,妈。”郝设华看着母亲高兴的样子,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把什么都摆在表面,一种人把什么都藏在内心,显然,郝设华属于后一种。越是沉默寡言的人越是恋旧,他们希望从小到大生活环境都不要变,他们希望所有的亲人都能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如果环境变了,他们就会很不适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生活在对过往的回忆里。如果有亲人生死离别了,睹物思人,每一件与之有关的物品都会勾起他们深深的怀念。虽然分别这么多年了,但姐姐郝亭花还是时常出现在郝设华的梦里,那场绵绵的细雨,那个湿漉漉的车站,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似乎伸手就可以触及,似乎姐姐依然在不停地冲他摆手。现在,团聚的日子终于不远了,生活终于又可以圆满了,郝设华是从心里往外地高兴,当然,这种高兴只有他自己知道,别人还是很难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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