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风雨情凄凄

    身为辽海汽车制造厂副厂长的郝祖国已经有了自己的专车,今天就是他的车,载了章小凤一家人到火车站来的,小车除了司机外只能再坐四人。:郝设华之前是和骆子一起坐公交车来的,现在他就说让骆子坐郝祖国的车,他还有事要回厂里,于是自己就一个人又搭公交车走了。郝祖国本来也准备单独走的,但被章小凤强行叫住了,母亲让他陪她一起回疗养院。一位,郝祖国满腹心事的样子是瞒不过章小凤的。虽然郝亭花的离开让他有些难过,但以他的性格来讲,还不至于难过成这样一副没精打采、消沉安静的模样。自从当上汽车制造厂的副厂长以来,他似乎变了个样子,过去总是听到他那大嗓门满世界地嚷嚷,可现在他安静下来了。但在送郝亭花的时候突然又爆发了。他大喊着追着火车跑了好长一段路停下来时,看他的背影谁都会以为他在哭泣,可等他转回来时,脸上不但没有哭过的痕迹,居然还带着笑,一派平静的样子。越是这样,章小凤就觉得越有问题。知子莫如母,更何况郝祖国从里到外都像透了她,他那刻意隐藏着什么的表情,别人也许看不出来,但一定瞒不过她这个当妈的眼睛。

    “妈,我能有啥事啊。”郝祖国回头笑了笑:“不过,二哥还在为失恋的事在消沉呢。二哥也真是的,对一个不值得他爱的女人还这么痴情,都多少年了还忘不了。唉,真不知道该说他啥好哩。”

    “祖国,你别跟我在这里绕弯子了,我没问你二哥的事。我在问你呢,你和明明的事又是咋回事?你们两个不是都订婚了吗?咋突然说变就变了呢?是你的问题还是她的问题?我怎么看明明都不像那种会见异思迁的女孩子呀,是不是你动了什么花花肠子了?”

    “妈,我的事你就别管了。”郝祖国有些烦躁地说着,把头扭到一边,继续看着窗外。

    “我也不想管你的事,可你要是对不起人家明明,我就不能不管了,我们郝家不能出一个负心汉啊!我可不记得教过自己的儿子做陈世美,你要是真当了陈世美,我就要做一回包公,把你用狗头铡给铡了!”

    “妈,人家明天都要结婚了,我从哪里去当陈世美啊?妈,你要真有那狗头铡,能亲手铡了你儿子的话,我倒想让你现在就把我这颗项上人头给铡了!”

    “怎么说话呢?你这浑孩子!嗯?你说什么……明明要结婚了?和谁?”

    “不认识!”

    “这么说,是明明变心了?你们不都谈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会……”

    “妈,我求你,别再说了行不行!”郝祖国抱住了头,章小凤看着他,无声地叹息:“祖国,这是咋的了,我还以为你和明明会……”

    “这样也好,反正孙家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郝一湖突然在一旁低沉地说道。

    “爸!你什么都不知道,瞎说什么啊,不准你那样侮辱明明!”郝祖国猛然的暴吼,把章小凤和郝一湖都吓了一跳,就连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骆子都惊讶地回过了头来:“祖国,你怎么能这样跟你爸说话?”

    “就是啊,你这个不孝的浑小子,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骆子轻声的责备,和章小凤恼怒的斥责,就像是一枚引信,引爆了郝祖国脑子里积蓄已久的情绪“炸弹”,使他的整个人一下子到了崩溃的边缘。

    郝祖国突然毫无征兆地拉开车门,司机大吃一惊,慌忙拉下手闸,一串刺耳的刹车声后,车斜着停在了路边,还没等车完全停稳,郝祖国就立即跳下车去,跑进了青纱般的雨雾中。

    “祖国!”

    “你这个浑小子——”

    “郝书记……”

    郝祖国丝毫没有理会大家的呼喊,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很快便隐没在了雨雾中。

    “这小子受什么刺激啦?”章小凤讶然地回头,看向郝一湖,她本不放心,想让郝一湖去追,但一看郝一湖很难得的脸色低沉,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只是回身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把我们先送回去吧。”

    跑出一大段路后,郝祖国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他能真切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有些不安分的雨滴从头发中穿过,趟过前额,在眼角混合上一些又咸又涩的液体,然后又滑过两腮,在下巴上汇集在一起,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一滴一滴,慢慢地滴落。他慢慢把手伸进衣兜里,当指尖触摸到衣兜里那一团潮湿的纸屑时,郝祖国的手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心也跟着猛然瑟缩了一下,好像那纸屑是个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他的指尖,锥心的疼痛传到了心脏。郝祖国抓了些纸屑在手中,狠狠地、咬牙切齿地揉搓了几把,然后愤怒地将它们撒向了灰蒙蒙的天空,任由它们飘飘洒洒……

    原来,那是一张被撕碎了的婚宴请柬,大红烫金字的豪华请柬,是孙小明和一个叫吴美珩的男人的结婚请柬。

    另一边的衣服口袋里,还装着一封被揉成皱巴巴一团的信,那是夹在请柬里一起送到郝祖国手上的。靠在一颗路边的老槐树下,郝祖国颤抖着双手,将那封皱巴巴的信再次掏了出来,空白的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薄薄的一张,娟秀的字体和孙小明的倩影一样,熟悉得让郝祖国的视线发痛,信上简单地写着一行字:“我在老地方等你。”

    在老地方等我,可等我又有何用,相见又有何用,只能是徒增伤悲。现在木已成舟,已经再也不能回头了,为何还要再纠缠呢?再次的缠绵只能加重内心撕裂的疼痛。明明,我们两个人只能沿着现在的路这么走下去,不管是对是错,不管前面是阳光大道还是荆棘满地,我们都得咬着牙走下去,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明明,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就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吧。

    郝祖国木然地走到白河边,将口袋里剩下的鲜红的碎纸片连同那封揉烂的信,一起抛进了河中。看着自己沾了许多金粉的手,也染上了一些红色,被雨水吻湿的地方,几片碎屑还缠绵着不愿离去,在手心里留着血一样的斑斑印渍。请柬看上去虽然很精致很高档,颜色红得也很鲜艳很喜庆,但显然颜色是染上去的,只不过是浅浅地附着在表面,没有根基,一点雨水就让它变得面目全非了。那些飞花般飘落的纸屑在空中翻腾了一会儿,就在雨水的潮湿里变得沉重,匆匆地坠落到了水面上。大概是由于下着雨的缘故,大部分水面上的纸屑没有像春天过后的落花那样自由自在地在水面上飘零,而是很快地隐没在了浪花中,沉入了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有那么零星的几片,想努力地与命运抗争,挣扎着想多留在水面上几秒钟,好与这个繁华的世界作最后的道别,然而,它们的挣扎是那么的无力,短暂的一瞬后,它们就被一双无形的手拽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这或许就是人生,就是人与自然,人与社会,抑或是人与现实的斗争。现实就如无情的浪涛,终究会将漂浮于上面的渺小个体吞噬个一干二净。

    郝祖国闭上眼睛,缓缓地仰起头,让雨水把自己的泪痕冲刷干净;同时摊开双手,让雨水把沾在上面的金粉和红色,也一起彻底带走。郝祖国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就像在进行一场庄重的宗教仪式一般。让雨水把过去统统冲刷掉吧,要想更决绝地前行,就得彻底告别过去,郝祖国这样想着。

    “抱歉,明明,我不能去找你。”

    郝祖国用湿漉漉的手擦了一把脸,他的脚不知是因为站得太久僵硬了,还是被雨水浸泡得太久麻木了,所以他跺了跺脚稍加活动了一下。离开白河边时,郝祖国再次望了一眼有些浑浊的河水,喃喃地说道:“别了,我的爱。”

    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肉麻了,自己果然不小心中了资产阶级的毒。郝祖国微微苦笑了一下,很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概是潜移默化中受了孙小明的影响吧,不过没有关系,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一生就说这么一次,也不算太丢脸,何况也没有人听见,就算这样说非常可耻,因为是对自己说的,所以还是情有可原。赶紧重新开始,重新振作,重新踏上奔向理想的快速路,这才是当务之急,也是最重要的。

    离开时,郝祖国心里突然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这样算不算是获得新生呢?也就是所谓的凤凰涅磐,置之死地而后生,内心与情感都经过了一番生与死的折磨和考验,是不是也可以算是浴火重生了?那么,刚才那句话也可以换成这样的意思来理解吧——再见了,我心中的爱人;再见了,过去的郝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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